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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痛!难道孕妇只有跳楼才能解脱?

       作者:沈荟馨,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医学心理硕士,科普作家;中国心理卫生协会妇女健康与发展专业委员会会员;ACBS国际语境行为科学协会中国分会会员。现就职于北京天伦医院。

  关于8.31榆林产妇跳楼事件,各方已经沸沸扬扬的议论了多天,不同的专业群体仍然在从不同角度出发参与探讨:司法界聚焦于现行法律环境下医院、产妇、家属三方的权责界限;妇女权益组织关心女性的生命权、身体自主权和就医尊严;医疗界热议整个事件过程中的操作流程与医患关系;普通老百姓也纷纷站出来讲述自己经历过的分娩与个种滋味。

  作为一名孕产心理健康工作者,我对这件事的法律道义权责问题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不便发表过多意见,这里仅从自己日常工作的内容出发,跟大家聊一聊孕产期心理健康领域中的一个重要话题:产痛。

  一、剖宫产是解决产痛的“灵丹妙药”吗?

  产妇马茸茸跳楼无疑是个悲剧,但正因为她的纵身一跳,使得全网各界都开始关注、热议、思索、反省千百年来人们对于女人生孩子“遭罪”这件事的习以为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又不得不说是一件好事。

  因为直立行走造成的骨盆结构变化,导致人类女性顺产时经历的疼痛是所有哺乳动物中最为惨烈的。

  人体盆骨结构

  长久以来,分娩疼痛对于女人来说不是一种需要被干预的痛苦经验,而是一枚闪烁着耀眼光辉的巨大奖章,这枚奖章代表着一个女人拥有了最被世人称颂的“母德”:坚韧刚强和宽容沉默。而这样的文化语境也似乎造就了整个社会的集体潜意识:生孩子怕疼是可耻的。好在现代文明社会催生了麻醉镇痛技术和剖宫产手术,这些医疗干预手段充分彰显出科技时代对于个体生存质量的关注与尊重,但是,这种对疼痛的“正面斗争”也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过度医疗和广泛并发症的风险。

  2010年世界卫生组织在医学权威期刊《柳叶刀》发布正式报告显示:

  在2007年10月至2008年5月,中国的剖宫产率46.2%在抽样的9个亚洲国家中排名第一,是世界卫生组织推荐上限的3倍以上,且11.7%没有明确的手术指征。

  剖宫产的潜在风险包括住院日延长,出血,新生儿呼吸道疾病以及后续妊娠发生子宫破裂、胎盘植入、凶险性前置胎盘等。

  2006年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与美国妇产科协会(ACOG)针对无指征剖宫产提出的处理原则中有一条很耐人寻味:疼痛不应成为选择剖宫产的理由,同时分娩机构应该为所有的分娩女性提供有效的疼痛管理。

  这句话对于时下的中国准父母来说有两个意义:1.剖宫产从来不是用来解决分娩疼痛的;2.应对分娩疼痛还有别的办法。

  二、除了剖宫产,你还可以怎样应对分娩疼痛?

  这里把我了解到的国内常见辅助分娩技术归个类并做简单介绍。

  1.自然派:不借助任何医疗技术和心理技巧,以物理方式为主导的辅助分娩方式。

  镇痛效果:★★

  技术依赖:医院配备相关设施或允许相关行为

  优势:不需要产妇和家人提前做太多准备,用最少的干预尽可能的还原自然分娩的过程,并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产妇的舒适度;

  劣势:缓解疼痛的效果有限,且因人而异

  1.1自由体位式分娩

  在孕妇及胎儿健康状况良好的前提下,孕妇可以经由助产士的专业指导,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产前活动方式及生产姿势,如蹲位、站位、跪位、俯卧位、趴位、坐位等姿势进行分娩,使分娩方式回归最自然的情况,且通过姿势的转换,也能够影响宫缩、产力、产道、胎位、增加骨盆出口路径等因素,让生产更为顺利。

  目前国内很多医院在逐渐推广和倡导这一简单易行的镇痛方法,但由于过程中可能会给医院的统一管理带来一定压力,具体是否能实施取决于医院的容许度。

  在8.31事件的某些报道中,当事医院解释为何产妇可以自行从待产房中走出时说因为医院鼓励产妇自由体位式分娩,但从事件结果看来这种“鼓励”是缺乏技术引导的,或只是一种默许,可能并没有郑重其事的产前培训或对家人的明确告知。由于相关信息缺乏,我们无法得知马茸茸是否因为尝试自由体位的过程中没有得到好的镇痛体验而崩溃坠楼,但有一点几乎是肯定的,今后国内医院在推行自由体位式分娩时,在管理上一定会参考此次的经验教训。

  1.2水中分娩(water birth, birth in water)

  顾名思义,就是在水里生孩子。其定义是:新生儿娩出时完全浸没在水中。原理是产妇在充满温水的分娩池中自然分娩,由于分娩池中的水温、生物指标等与母亲子宫内的羊水环境类似,使胎儿在离开母体后很适应,产妇也在水的浮力下减少了生产痛苦。新生儿在母体羊水中是通过胎盘、脐带提供呼吸养料的,水中分娩产出的一刻,分娩池中环境与羊水环境相似,新生儿肺叶仍然没有打开,所以完全不会呛水。

  这种技术需要医院配备相应的设备和高品质的无菌环境,在一二线城市的部分私立医院中比较常见,过程里除了需要当事医生具备相关操作经验,也需要产妇和家人提前接受培训。

  2.医疗派:硬膜外麻醉镇痛(或称椎管麻醉术,也就是俗称的“无痛分娩”)

  镇痛效果:★★★★

  技术依赖:医院指派专业麻醉师全程跟守。

  优势:镇痛效果明显,也不需要产妇和家属付出精力应对。

  劣势:需要耗费巨大的人力资源;麻醉本身存在医疗风险,需要产妇和家属签订知情同意书;过程中对麻醉剂量的掌控能力要求较高,给少了镇痛目的达不到,给多了可能会导致宫缩乏力或第二产程延长,存在新生儿窒息的风险。

  目前无痛分娩在国内的普及率还不及10%,相对于发达国家的80%的无痛分娩比率,不难理解为何发达国家剖宫产率逐年下降,这其中有硬膜外麻醉技术很大的功劳。在中国,推广这一技术面临很大难度,包括医疗资源紧张,有经验的麻醉师紧缺,而公立医院的定价又过于低廉等原因。以北京为例,做的比较好的诸如北京妇产医院和部分高端私立医院,但即便是在北京,截止到2014年,像协和医院妇产科这种老牌顶尖妇产医疗团队也仍然没有推行无痛分娩,甚至对剖宫产术后的疼痛管理都非常保守与谨慎,令人遗憾。

  3.心理派:以脑神经科学、认知行为科学等相关研究为基础的,通过共情、暗示、正念等心理治疗技术实现缓解疼痛的辅助分娩方式

  镇痛效果:★★★

  技术依赖:靠自己或非医疗专业人士,对医院要求不高

  优势:镇痛效果较好;无任何医疗风险

  劣势:需要至少从产前两三个月就开始接受分娩预备教育,需要投入一定的时间精力领悟相关知识并持续认真练习,某些方法对产妇的教育背景和认知能力有一定要求

  3.1亲人陪产

  好的伴侣就是最有效的安慰剂。一般准许陪产的医院需要提前对陪产人士进行相关培训。考虑到毕竟是一场手术,陪产的这位伴侣需要生理指标合格,心理素质好,情绪稳定性高,能够在兵荒马乱血肉模糊的场景下保持从容淡定,这样才有可能给予产妇有效的安慰。

  3.2拉玛泽呼吸法(Lamaze Breathing)

  也被称为心理预防式的分娩准备法。这种助产方法需要从怀孕7个月开始反复进行对神经肌肉控制的演练、同过反复的呼吸技巧训练有效地让产妇在分娩时将注意力集中在对自己的呼吸控制上,从而转移疼痛,适度放松肌肉,能够充满信心的在产痛和分娩过程中保持镇定,达到加快产程并让婴儿顺利出生的目的。

  这套练习方法比较简单,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在网络上搜索练习方法,但需要坚持从产前三个月起每日练习至少二十分钟,才能在阵痛到来时熟能生巧的自行运用。

  3.3导乐分娩

  “导乐”是希腊语“Doula”的音译,原意为“女性照顾女性”.导乐分娩是指由经过培训的、有生育经验的女性,在产前、产程中和产后从共情、经验分享等角度给予产妇持续的生理上、心理上的支持。从主观上来说,导乐可以帮助产妇转移注意力,达到松弛肌肉,减少恐惧、紧张的效果。

  目前国内部分医院在自主培训导乐,并提供导乐陪产的服务。即便医院不提供,产妇和家属也可以提前通过网络自行搜索当地的受训导乐(很多产前教育机构都可以提供名单),通过面试了解导乐的培训经历、陪产经历、人格特点、言谈风格等,最终确定导乐人选,同时征求医院同意。

  3.4音乐助产

  适宜音乐加上言语技巧,能直接作用于大脑中相应神经系统,形成或兴奋或愉悦的感觉,帮助产妇的注意力转移到音乐的旋律、节奏、音高、音质及快慢上,因而分散对产痛的感应力;另一方面,产妇在心境平稳状态下有利于释放内啡肽,从而放松神经系统,减轻疼痛。

  目前音乐助产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治疗师现场播放提前挑选好的音乐,另一种是治疗师现场根据产妇的精神状态和分娩进程的需要即兴弹奏音乐。

  两种方式都需要治疗师至少提前一个月与产妇和家人建立相互信任的治疗关系,了解产妇的人格特点并授以相关的心理技能,并在分娩时全程陪护引导。近年来国内的音乐治疗行业受国外影响正逐渐兴起,在一些机构,音乐治疗被用于各种慢性疼痛干预、自闭症青少年康复治疗、成瘾性治疗等,是一项安全、成熟、效果有实证基础的心理干预技术,但国内具备专业资质、又专注于在生育领域工作实践的音乐治疗师非常之少。

  3.5催眠分娩

  这项技术于20世纪90年代在美国流行开来。主要方法是:夫妻共同参与有资质的导师开办的培训课程,通过至少五个星期的专业培训,同时依靠导师发放的音频或文字资料持续每日必须的家庭练习,帮助产妇逐渐从潜意识深度调整对于分娩的负性情绪和消极认知,矫正深植于头脑中的痛苦信念,学习并掌握自我催眠的技巧,以便产妇在分娩时能够自然而然的使用专业的自我暗示技术,调动起人体各项潜能,完成安全、平静的顺利分娩。

  由于每个人受暗示性程度的不同,催眠分娩的镇痛效果因人而异,但研究记载,绝大多数经过系统化专业培训并认真完成家庭作业的产妇,都能够帮助自己有效减轻疼痛,某些受暗示性程度较高的产妇甚至能通过自我催眠达到无痛分娩的状态,听上去可谓神奇,但从科学的角度,心理暗示和催眠技术的在各个领域的应用效果确实也不乏证据。

  感兴趣的朋友从怀孕一开始就可以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培训信息,重点了解导师的专业资质和过往的培训经历,并尽量通过多种渠道获悉导师及培训机构的资历与信誉度,如果能有可信的朋友亲身经历过这位导师的指导并确实对自己的分娩经历产生了巨大帮助,那就再好不过了。

  3.6正念静观分娩(MBCP)

  正念静观(Mindfulness)是一种类似“冥想”的行为训练方法。

  孕期静观练习对孕妈妈的焦虑、紧张、生理性疼痛管理及亲密关系质量的调节有积极促进的作用,能够显着提升孕妈妈的生活质量。更重要的是,国际科研界早已有研究证实,孕期静观练习能有效减轻产后抑郁的发病率。更重要的是,静观练习的益处可以经由母婴垂直传递(the vertical transmission)给腹中胎儿。 孕期持续练习静观的妈妈所生育的孩子,在是在母婴依恋关系、睡眠质量、情绪管理能力、性格的宜人程度、注意力集中程度等方面均可能呈现优异的表现。

  静观分娩需要产妇和配偶从孕中期开始就一同接受每周一次的专业培训,并积极主动完成家庭练习直至分娩后一个月。目前这项技术刚刚在国内兴起,推广难度在于有资质的培训导师凤毛麟角,因此短期内可能无法提供广泛性的帮助。

  铛铛铛!说了这么多,需要敲黑板重点提醒一下的是:尽管我们给出了这么多种可供选择的镇痛分娩方法,但原则上,具备剖宫产指征的产妇还是应该首选剖宫产!

  顺产的好处种种的确很诱人,但医疗风险都是性命攸关的,生孩子这种大事万万不可求完美、赌运气,或者把全部赌注押在医生和医院身上。一方面国内的医疗资源极其紧张,任何人都不应该用自己的生命去为这种资源紧张买单,另一方面分娩本就是自然界的自然过程,并不是“生病”,产妇自己和家人需要建立起对生育过程自主、自信的心态,尽可能多的积极学习、了解分娩知识,并尽早接受专业的分娩预备培训。

  另外,上述这些分娩技术绝大多数是由国外兴起并刚刚开始在国内推广,还不够完善。很多技术连培训导师都找不到,这就相当于产妇和家人还是没得选择,或者选择范围非常狭窄。虽说女人享有生育权、身体自决权,但如果女人没有选择,这些权利就形同虚设。

  因此这里也借机呼吁政府高层及整个全社会,能将越来越多的资金和科研力量投入到孕产关怀、产前教育和分娩支持领域中来,鼓励更多的教育机构、专业社工、心理咨询师、心理治疗师、音乐治疗师非妇产医疗等专业人士参与生育医疗过程,帮助广大女性群体度过人生中这个最无助的阶段。

  最后,更希望媒体和各种网络大V在关注热门话题之外,还可以更多关注生育期女性的权益与尊严,多从正面客观角度普及专业知识,引导大众舆论关注帮助问题解决。如此,各方共同推动相关行业发展,才能推动社会进步,才有可能不至于出现下一个马茸茸、张茸茸、李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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